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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平世界里的“官制”
时间:2026年04月10日 12:44 来源:人民金融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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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文友问我:若能重回历史,你最想去哪个朝代?我脱口而出——宋朝。那是一个真正尊重文人、厚待士大夫的时代。


文友又笑道:学而优则仕,你文章写得这般好,若在古时,怕是做官的心思也要被点燃了。


这倒引出我今日想说的话:无论古今,真正的太平盛世向来难得,而乱离动荡之世,反倒常常催生出动人的文学与挺拔的文人风骨。


我工作上的领导勤学,是位与我年岁相仿的干部。他曾在事务繁杂的办公室历练,如今到了新的科室,依旧处事从容、游刃有余。而他给我最深的印象,便是:痴迷历史。


我时常与勤学闲谈。他劝我:不妨看看电视剧《太平年》,里面不少情节颇有趣味,并非凭空杜撰。自唐末至五代,天下荒诞,王朝更迭如走马灯,“太平”二字,竟成了世间最奢侈的念想。


拨开史书冰冷的文字,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,循着《太平年》的音律缓缓走近,便会发现,那一套套环环相扣、层层相衔的官阶职任,从来不是僵硬冰冷的条文,而是宋人以智慧与审慎,精心织就的一张权力之网。


缔造一个太平盛世,从来不是单一因素所能成就。如何激浊扬清,把底层的贤才选拔上来;如何把基层实干的官员拔擢任用,让其各尽其才?宋朝官制,便在规矩之中见风骨,于制衡之间藏温情。


所谓“官”,很多时候只是一份体面的俸禄凭据,是寄禄之阶。它定的是品级,发的是俸禄,却未必掌管对应官职的实际事务。吏部尚书未必真理事,工部郎中也未必专掌工程,这类头衔,更像是朝廷赐予士人的身份荣光,让他们不必为生计奔波,守住读书人的体面与尊严。


起于五代乱世的大宋官制,是从安史之乱、藩镇权力膨胀的惨痛教训中走来,也是从民不聊生、山河残破的困局里慢慢站立起来的。宋太祖赵匡胤以“杯酒释兵权”奠定国基,也由此确立了宋朝的“祖宗家法”。


我曾问精通五代史的勤学,喜欢历史的初衷是什么。他回答道,历史如同一面照花镜,翻来覆去细看一遍,便知今日的我们,仍在不自觉地重蹈古人覆辙。就像身在国际空间站的航天员,以近乎上帝的视角,俯瞰人间熙攘纷争,到头来,又能如何,又能怎样?


《太平年》的编剧难得地尊重史实,剧中时常出现一些略显拗口、初看似懂非懂的官职称谓。我与勤学聊起这一点,第二天,桌上便多了一本崭新的《宋代官制辞典》(增补本)。看这架势,他是打定主意要给我好好补一课——典型的文人考究癖。


一部电视剧,竟能勾起一位历史迷这般“按图索骥”的求索欲,我实在甘拜下风。我只愿跟着剧情乐一乐,暗自把自己归为电视剧的普通观众罢了。


宋朝的中书门下与枢密院,东西分置,一文一武,撑起了大宋中枢的脊梁。政事堂内,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身着紫袍,总理天下政务,案头公文堆积如山,皆是民生百态、朝堂方略,却分毫触碰不到兵符军令。西侧枢密院中,枢密使手握调兵之权,可号令三军,却无直接统兵之实。武将纵有满腔勇武,也难越文官制衡的雷池。一文一武,互不统属,彼此牵制,昔日武将篡国、藩镇称雄的隐患,就此渐渐消弭。


而三司使端坐一侧,总领天下钱粮赋税,盐铁、户部、度支三分财权,将帝国的钱袋子牢牢握在手中。行政、军事、财政三大体系彼此独立、相互制衡,皇权便在这层层约束之中,稳如泰山。


若说二府三司是朝堂的骨架,那么官、职、差遣分离的精妙设计,便是宋代官制最耐人寻味的肌理,也是最值得细品的官场气象。


初入大宋官场,很容易被那些繁复的头衔弄得眼花缭乱。一名官员身上,往往同时顶着三四个名号,每一个名号,各有其意,各安其分。


勤学说:读《宋代官制词典》,满纸皆是官名,要学会从“官”中看“职”,从“名”中看“实”。


我一听便豁然开朗。这位积极向上的年轻干部,从不困囿于《公务员法》的条条框框,而是主张跳出工作看工作、跳出职责看职务。他本就喜爱游记古文,对真才实学向来由衷认可。


我半开玩笑地打趣他:勤学,你若生在宋朝,妥妥是龙图阁直学士、翰林学士的料子。如今正值干事创业的年纪,可得好好为马鞍山两百万百姓多谋些民生福祉。


他知我玩笑,也不恼。常常下班后独坐办公室,其他同职级的干部早已归家,他却独自在辞书典籍间徜徉,乐在其中。吃透一个官名,厘清一段制度,便能让他开心一整天,那份欢喜,像极了我们小时候玩老虎机,突然滚出满满一把铜板的雀跃。


次日清晨,上班前的片刻空闲,他又兴冲冲地与我分享前一晚的新收获。从他口中,我渐渐明白,知某州、判某府、提点某路刑狱,大致对应今日何等职务;也弄清了宋代官员真正要做的事、要担的责。两相比较,更能体会今日制度之优越、共产党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。


说起宋朝,绕不开苏轼。他一生颠沛流离,官阶起起落落,可无论任杭州通判,还是知密州、徐州、湖州,那一份“差遣”,便是他造福一方的依托。修苏堤、抗蝗灾、救饥民,他不在乎虚衔高低,只守着实职之内的责任,把文人的风骨与才情,尽数洒在大宋山河之间。


这种名与实的分离,看似繁琐,却让官场流动起来。官员不因虚职而故步自封,不因高位而结党营私。即便在那个最厚待士大夫的朝代,勤奋坦荡、满怀壮志的苏轼,在官场依旧未能“善终”。


勤学说:从这一点看,我们真是赶上了好时代。他自小读书刻苦,成绩名列前茅,从和县这座小县城一步步走出,通过安徽省公务员考试,一步步走到今天,甚至能与清华毕业的同事袁振同为正科级干部,一同为发展改革事业出谋划策。这,不就是制度的优势吗?


我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广阔的时空,又在这个时空里汲取着巨大的能量。既有闲暇回头品读先贤智慧,又能把古人的治理之道融会贯通,汇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大江大河。想来,苏轼那一代大宋士大夫若有知,怕也要投来几分羡慕。


从勤学那里我还得知,宋代官员向来以“富养”著称。除俸禄钱粮外,还有衣赐、薪炭、茶酒、仆役料钱等,种种补贴细致入微。上至宰相公卿,下至州县小官,大都能凭俸禄过上安稳体面的生活,不必为五斗米折腰,不必为生计蝇营狗苟。


正是这份“高薪养士”的从容,滋养出宋代士大夫独有的精神风骨:读圣贤书,怀济世心,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,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。


再看大宋地方官制,亦是层级分明、规矩与温情并存。中央、路、州、县四级,自上而下脉络清晰。中央设转运使、提点刑狱使,监察地方,将财政、司法大权收归中枢,杜绝藩镇割据之隐患;各州置知州,又设通判,名为辅佐,实为监督,一州政令须两者联署方可施行,既防止长官专断,又保障地方治理有序推进。


州县官多为科举出身的文人,饱读诗书,深谙民情,懂教化,知冷暖,把儒家仁政思想融入治理点滴。无暴政之苛,无武夫之横,唯有文人的温润与细致,滋养出乡间炊烟、市井繁华。《太平年》里的盛世光景,正是这样一套温和节制的官制,孕育出的人间烟火。


当然,世间从无完美制度,大宋官制亦然。


为求制衡,官员数量日渐臃肿,冗官之弊渐成王朝重负;名实分离的复杂设计,也时常导致行政效率迟缓。即便如此,这套制度仍守护了大宋三百年的文化昌盛,守护了士大夫的精神家园,让乱世不再,让太平可期。


勤学近来又跟我分享背诵辞典的心得:宋代的“签书判官厅公事”,大致相当于如今的市政府秘书长。当年大文豪苏轼初入仕途,第一份职务正是“签书凤翔府判官厅公事”。可千百年后,谁还死死记得他的官职?历史长河滔滔向前,世人铭记的,是苏轼留下的千古名篇。


而历史上那些身着青衫玉带、身居高位的显贵,又有几人能被后人念念不忘?我也忽然明白,他前几日点拨我的“官”与“职”的辩证关系。所谓官制,从来不是束缚人心的枷锁,而是守护太平的基石——让文人有所为,让百姓有所依,让江山无恙,让岁月长安。


望着他,心中一阵轻松快意油然而生。《太平年》我看了一遍又一遍,时常追怀大宋的繁华气象。如今,宋代宫阙楼台早已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,可大宋文脉,却在后人身上生生不息。我由衷希望,能与勤学共事更久,从他身上多学几分通透与智慧。转念一想,前几日经他点拨而豁然开朗的瞬间,何尝不是对自己的一种勉励?


历史上那些光鲜夺目的龙图阁直学士、翰林学士,早已随流水远去,真正留在历史的长河里,只有那些奋发有为的、不拘泥、活得通透的文人,在历史的大江大河里擘划风帆、摇曳船桨,掀起一浪高一浪咧……

 

(作者: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王守军)


【责任编辑:吴浩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