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金贵
风雨像扯破的棉絮,裹着乡镇的夜。李二娃缩着脖子往家赶,路过街口那家常年闭门的杂货铺时,隐约听见细碎的哭声,像被雨打湿的猫叫。他推了推虚掩的门,昏暗中看见门槛上蜷着个包裹,红袄子的边角露在外面,被雨水浸得发亮。解开小被子,娃娃的小手冻得通红,哭声嘶哑得像快断了线,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
李二娃是家里老二,命不算顺。老大李大娃早年去煤矿运煤,一场透水事故把人埋在了地下。煤矿老板揣着两万块钱找到李家,父母木讷地搓着手,终究没敢声张——在那个连顿饱饭都稀罕的年代,两万块能翻修老屋,还能给二娃说门亲事。他们对外只说大娃在外省打工,逢年过节便对着空荡的屋子叹气。
那笔钱确实撑起了李家的体面,老屋翻得敞亮,李二娃也娶了媳妇。可三年过去,媳妇的肚子始终没动静,婆媳间的拌嘴渐渐变成冷脸,最后媳妇收拾包袱回了娘家,婚也离得干脆。又过了几年,父母托人给二娃找了个二婚女子,日子依旧没盼来转机,那女子熬不住乡下的清苦和婆母的念叨,趁夜走了,连离婚手续都没办。后来再有人提亲,女方一听说李二娃留不住媳妇、生不了娃,都摇着头走开。转眼,李二娃已四十一二岁,孤零零守着老屋,日子过得像蒙了灰的窗纸,没什么光亮。
如今见二娃抱回个娃娃,父母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。母亲抱着娃娃在屋里来回踱步,枯瘦的手轻轻拍着,嘴里念念有词:“送子观音显灵了,给李家续香火来了。”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明灭间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。李二娃揣着家里仅有的几张皱巴巴的钞票,踩着泥水往镇上的供销社跑,买回一小罐奶粉。他把冲好的奶放在井水里镇着,手指一遍遍探着温度,直到不烫不凉,才小心翼翼地把奶嘴凑到娃娃嘴边。
再婚的念想彻底断了,李二娃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娃娃身上。娃娃饿了,他学着冲奶粉、熬米糊;娃娃哭了,他抱着在院里走,哼着不成调的歌谣;冬天夜里冷,他把娃娃揣进自己的棉衣里,用体温焐着。娃娃渐渐长大,眉眼清秀,李二娃给取名李金贵——在他心里,这孩子比金子还金贵。
金贵上小学那年,村口的梧桐树叶黄得正盛。放学路上,两个穿皮衣的男女拦住了他,男人穿着一尘不染的皮鞋,女人烫着卷发,与乡下的土气格格不入。“小朋友,你爸爸是不是叫李二娃?”女人的声音温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金贵点点头,带着他们回了家。此时李二娃的父母早已过世,屋里只剩父子俩,墙角堆着金贵的课本,桌上还温着两碗红薯粥。
皮衣男女说明来意时,李二娃正搓着手里的麻绳,闻言动作一顿。原来金贵是他们的二儿子,当年单位管得严,超生就得丢工作,夫妻俩咬着牙把刚满月的孩子放在杂货铺门口,躲在暗处看着李二娃把孩子抱走,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。这些年,他们生意做得红火,却总惦记着这个被遗弃的儿子,如今政策放宽,便迫不及待地寻了来。
“你凭什么说他是你们的娃?”李二娃的声音有些发颤。男人立刻接话:“那年某月某日,娃娃穿红袄子,裹着蓝底白花的小被子,放在杂货铺门槛上。你那天穿的棉衣,左肩膀上有个铜钱大的洞,是被柴火烫的。”李二娃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老茧,那棉衣后来磨破了领口,他舍不得扔,改成了给金贵的小垫子。事实摆在眼前,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
“我们条件好,能给金贵最好的教育,住大房子,以后考名牌大学。”女人拉着金贵的手,眼神里满是期盼,“跟我们走,好不好?”金贵看看眼前衣着光鲜的男女,又转头望向父亲——李二娃的头埋得极低,额前的头发遮住了眉眼,肩膀微微耸动着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沉默了片刻,金贵抽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紧紧挨着李二娃:“我不走。我爹把我养大不容易,我要留在这儿,长大了供养他。”
皮衣男女愣住了,劝了半晌,金贵始终态度坚决。男人叹了口气,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放在桌上,拉着女人悻悻地走了。门关上的那一刻,李二娃一把抱住金贵,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欣慰一股脑涌了出来,放声大哭。金贵也搂着父亲的脖子哭,眼泪打湿了李二娃的粗布衣裳。屋外忽然下起大雨,雨声混着哭声,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。
日子一天天过,金贵果然没辜负李二娃的期望。他刻苦读书,考上了城里的大学,毕业后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,还成了家。新婚不久,他就把李二娃接到了城里,住宽敞的楼房,不用再搓麻绳、种庄稼。对于亲生父母,金贵也没断了联系——他们生病住院,他会带着补品去探望;他们去世时,他以儿子的身份披麻戴孝,送了最后一程。
李二娃在城里住得舒心,逢人就咧着嘴笑:“还是我家金贵孝顺!当初没白疼他。”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照在他身上,暖融融的,像当年抱着金贵时,怀里的温度。
李大娃和王大宝
李家与王家在马湾扎根,少说也有百十年了。两家的家谱上都明明白白写着,湖广填四川那会儿,先祖们一同从湖北麻城县出发,披星戴月走到这川西坝子,搭棚定居,繁衍生息。打从李大娃和王大宝穿开裆裤起,两家就好得跟一家人似的:王家种水稻缺人手,李家父子准能天不亮就扛着锄头来帮忙;李家闺女出嫁,王家连夜赶做了两床新棉被当陪嫁;就连院坝边的那口老井,也是两家祖辈合力挖的,水甜得能润到心里去。农闲时,两家老小围坐在老桂树下,李大娃他爹讲湖广填川的旧事,王大宝他爷哼川西小曲,孩子们在一旁追着蝴蝶跑,笑声飘出云天外。
变故,是从那个飘着薄雾的清晨开始的。
那天,马湾来了个蹊跷的老人:满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,白眉垂到眼角,下巴上的白胡子能扎到胸口,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。他不进村,不问路,径直走到李王两家地界边的那块荒地上——那地约莫一间瓦房大小,乱石嶙峋,野草齐腰,平日里两家扯了野草、挖了碎石,都往这儿堆,谁也没把它当回事。
老人绕着荒地走,一圈,两圈,三圈,脚步慢悠悠的,眼神却直勾勾盯着地面,眉头拧成个疙瘩;又走三圈,嘴里开始念念有词,声音轻得像风吹草叶;再走三圈,忽然停下脚步,抬手拍着大腿,连连叹气:“可惜哟,真是可惜!”
李大娃刚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,王大宝也正提着水桶去老井挑水,两家人闻声都围了过来。李大娃往前凑了凑,嗓门洪亮:“老人家,您这是叹啥子气哟?这就是块荒坡地,有啥可惜的?”
老人转过身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郑重:“你们这是捧着金饭碗要饭呐!这可是块实打实的风水宝地!埋先人,能荫庇子孙升官发财,福禄寿全;盖房子,能保人丁兴旺,人才辈出。这么好的地,咋能用来堆杂草乱石?”说完,他又摇了摇头,背着手,沿着田埂慢悠悠走了,青布长衫的衣角在薄雾里晃了晃,渐渐没了踪影。
人群散去,两家人各自回了屋,方才的和睦气儿,像被戳破的气球,一下子泄了。
李大娃一进门就“哐当”关上木门,眼睛瞪得溜圆:“爹,娘,那地咱得抢过来!当年先祖就是听了风水先生的话,才在马湾安家,咱们李家这些年顺顺当当,全靠好风水!那宝地要是被王家占了,咱家后代可就没指望了!”他媳妇也跟着附和:“就是!前阵子咱娃考大学没考上,说不定就是缺块好风水护着!”一家人使劲回忆,硬是找出些“证据”——“我记得我爹当年在荒坡边种过几棵豆子!”“那石头堆,是我爷当年垫田埂剩下的,特意堆在那儿占地界!”
另一边,王大宝家也是炸开了锅。王大宝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烟杆,脸色涨得通红:“那荒地明明该是咱家的!我爷活着的时候说过,他年轻时还在那儿挖过一口小水坑浇菜!”他娘拍着大腿:“可不是嘛!那年旱灾,多亏了那水坑,咱家的白菜才没旱死!这地要是归了李家,咱王家往后还咋抬头?”一家人越说越激动,连夜翻箱倒柜,想找出能证明地界的凭据,翻到后半夜,也一无所获。
第二天一早,两家人就堵在了荒地上。李大娃指着荒坡中央的一块青石板:“看见没?这石板是我爹当年特意埋的界碑!”王大宝立刻反驳:“胡扯!这石板是我爷垫牛棚剩下的,我还在上面刻过字呢!”说着就蹲下去扒石板上的青苔。你一言,我一语,从地界争到祖上的功劳,从孩子的前程吵到家里的运势,嗓门越来越大,唾沫星子横飞。不知是谁先推了一把,紧接着就扭打在了一起——李家的锄头挥到了王家的胳膊,王家的扁担砸在了李家的腰上,孩子们吓得哭,老人们急得跳,好好的荒坡地上,顿时乱成了一锅粥。
最后,两家人都带着伤,气冲冲地闹到了县里的法院。办案人员跟着他们去现场勘查,荒地上的石头野草乱糟糟的,既没有明确的界碑,也没有清晰的地契,问村里的老人,老人们也只说“两家一直共用这块地”。办案人员劝李大娃:“都是乡里乡亲,让一步算了。”李大娃梗着脖子:“凭啥让?这是咱家的风水宝地!”劝王大宝:“别为了块荒地伤了和气。”王大宝红着眼:“他占我家的地,还动手打人,凭啥我让?”两家人在法院里又吵了起来,桌椅板凳被撞得砰砰响,办案人员也没了辙,这案子只能暂且拖着。
打那以后,李家和王家就成了仇人。田埂上遇见了,扭头就走,连个招呼都不打;王家的鸡跑到李家的地里,李家直接把鸡扔到沟里;李家的牛蹭了王家的庄稼,王家就往李家的门口泼脏水。昔日的和睦荡然无存,马湾的老桂树下,再也听不到两家人的笑声了。
过了约莫半个月,那个白发白眉的老先生又出现在了马湾。李大娃和王大宝一看见他,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都抢着往家里拉。李大娃端出家里最好的腊肉、最香的米酒,王大宝让媳妇泡了明前茶,炒了花生,都盼着老先生能给个“妙招”,帮自家把荒地争过来。
老先生坐在两家的堂屋里,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诉苦、求计,脸上渐渐露出了愁容。等两人说完,他长长叹了口气:“我当初只是随口一说,没想到竟让你们反目成仇,这都是我的罪过啊!”说完,他起身就走,任凭两人怎么挽留,也没回头。
李大娃和王大宝愣在原地,心里又愧又乱。李大娃看着桌上没动几口的腊肉,想起当年王家给他家送米的情分;王大宝摸着茶杯里剩下的茶叶,念起李家帮他家收麦子的场景,心里都不是滋味。就在这时,两人不约而同地发现,老先生坐过的板凳底下,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粗糙的草纸,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:荒地本无宝,人心自扰之。若要强占宝,先死先埋了。
李大娃和王大宝捧着纸条,看了一遍又一遍,脸上的急切渐渐变成了错愕,又从错愕变成了释然。是啊,这块地就算是风水宝地,要想占着,就得先有人死了埋在这儿——谁家愿意让自家亲人先去死呢?比起虚无缥缈的“福禄”,家人的平安、邻里的和睦,才是真正的宝贝啊!
那天下午,李大娃提着一篮鸡蛋,走到了王家门口;王大宝也揣着一瓶米酒,敲响了李家的院门。两人对视一笑,之前的恩怨,仿佛都随着那声笑声烟消云散了。
后来,那块荒地依旧堆着野草乱石,只是再也没人去争了。春去秋来,荒坡上长出了不知名的野花,两家的孩子又像从前一样,在那里追蝴蝶、捉迷藏。马湾的老桂树下,又能听到两家人的欢声笑语,那笑声,比从前更响亮,更绵长。而那张小纸条,被李大娃和王大宝各自珍藏着,每当有人提起“风水宝地”,他们就会想起:真正的风水,从来不在地里,而在人的心里。
陈大狗和陈二狗
陈大狗把脸贴在母亲枯瘦的脸颊旁,耳畔只剩母亲气若游丝的呢喃:“陈大狗,当妈的……对不起你啊!”他握紧母亲冰凉的手,声音温厚而坚定:“妈,当年你怎么选都难,没啥对不住我的。”母亲眼角滑下一滴泪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20世纪四十年代初,陈大狗和陈二狗相继降生在川西乡下的农家。作为长子,陈大狗自小就矮小瘦黑,性子却沉稳踏实;幺儿陈二狗偏生得牛高马大,皮肤白净,眉眼间带着几分活络。农村里“百姓爱幺儿”的老话,在母亲身上体现得真切——家里的细活轻活总先想着陈二狗,粗活重活却大多压在陈大狗肩上。彼时兵荒马乱,粮食稀缺,兄弟俩就在半饥半饱的日子里慢慢长成了壮实的小伙子,母亲看着两个儿子,心里满是苦尽甘来的欣慰。
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,保长就带着乡丁踹开了陈家的木门:“上头有令,陈家必须出一个壮丁,三日内启程!”这话如晴天霹雳,把母亲劈得头晕目眩。那个年代,壮丁大多是九死一生,谁去都是把命往刀尖上送。老头子走得早,她独自拉扯两个儿子长大,手背手心都是肉,怎么舍得让任何一个去赴死?
彻夜未眠后,母亲抹着泪去找陈家大哥商议。族兄叹着气说:“如今保长就是土皇帝,他的话违逆不得。大狗老实肯干,可这长相怕是难成家;二狗模样周正,留在家里容易说亲,也好为陈家留后。”母亲咬碎了牙,终究还是在亲情与现实间做了艰难的抉择。送陈大狗走的那天,她哭得肝肠寸断,塞给他一包炒熟的花生,反复叮嘱:“活着回来,妈等你。”转头,便托媒婆给陈二狗寻了门亲事,盼着小儿子能安稳度日。
几年后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消息传遍乡野。一天清晨,村口突然来了一个身着解放军连长制服的身影,身姿挺拔,眉眼间依稀是当年那个瘦小的陈大狗。原来,他被拉壮丁后,所在的部队刚上战场就被解放军击溃,他顺势投诚,凭着作战勇猛、为人正直,屡立战功,一路升到了连长。
母亲见到陈大狗,喜极而泣,拉着他的手不愿松开。陈大狗环顾四周,轻声问:“妈,二狗呢?这些年他过得还好吧?”
母亲的笑容瞬间僵住,眼圈唰地红了,哽咽着说了陈二狗的事。陈大狗走后不久,陈二狗就成了亲。可没半年,他就被村里的地痞带坏了,整日游手好闲,酗酒赌博,后来更是染上了大烟瘾。为了凑够烟钱,他被土匪引诱上了山,手上沾了好几条无辜百姓的血。新中国成立后,剿匪工作队进山清剿,陈二狗因罪大恶极,被当场镇压。他媳妇早在他上山当土匪后就改了嫁,陈家终究还是断了香火。
陈大狗听完,久久无言,只是望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晒场,一声长叹,道尽世事无常。
后来,陈大狗转业回乡,用积攒的津贴盖了新房,娶了邻村勤劳善良的姑娘,不久便有了一双儿女。他悉心赡养母亲,对乡邻和睦友善,谁家有困难都主动相助,还牵头修了村里的灌溉水渠,渐渐成了远近闻名的乡贤。
母亲始终对当年送陈大狗当壮丁的事耿耿于怀,时常对着他的背影暗自垂泪。陈大狗察觉后,总会温言安慰:“妈,若不是当年那一步,我也没有今天的日子。您别再自责了,我从未怪过您。”
母亲去世后,陈大狗按照乡俗厚葬了她,守孝期间恪尽礼数,越发赢得乡人的敬重。
当地地方志后来有载:“陈家有子二,长曰大狗,次曰二狗。大狗矮小瘦黑,初被抓壮丁,后投诚解放军,官至连级,转业归乡,孝亲睦邻,为乡贤;二狗牛高马大,面白体健,初为农,后堕为匪,残害乡邻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伏法,无后。”
(作者:何承洪,笔名:橙红,汉语言文学本科毕业。1986年开始创作至今。系四川省作家协会第九届全省委员会委员、中国散文学会会员、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。在《中国青年报》《中国少年报》《四川日报》等报刊发表小说、诗歌、散文千余篇。出版诗歌散文集《秋之韵》《橙红小拾》等三部,在全国、省市级文学征文比赛中多次获奖)
【责任编辑:吴浩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