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静默的芍陂
时间:2026年09月08日 11:17 来源:人民金融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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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淮的风漫过寿县的原野,一汪浩渺水波静静铺展在天地之间。世人多唤它安丰塘,却少有人记起它古老的名字——芍陂。

 

两千六百年前,春秋的烽烟尚未散尽,楚相孙叔敖踏遍江淮丘陵,察山川走向,观水势消长。他慧眼相中这片东、南、西三面隆起、北向缓缓沉降的天然洼地,不强行劈山改河,而是顺应天地地势,环筑绵延二十六公里长堤,壅水成陂,造就旷世水利工程。它比都江堰早三百五十余年,当世界诸多地域尚在懵懂摸索生存之道时,华夏先民已经读懂了水的性情,懂得蓄泄有度,引洪流滋养万顷良田。

 

这不是一处简单的湖泊,而是上古时代诞生、后世屡经修缮的人工平原水库。今日安丰塘水域达三十四平方公里,设计库容八千四百万立方米,校核洪水位总蓄水量可达九千零八十万立方米,清流经由密如蛛网的渠道,滋养六十余万亩阡陌良田。先民巧借北倾的地势高差,古时便可不靠人力提水,实现自流灌溉。古《水经注》明载:“陂有五门,吐纳川流”,这五座古水门,便是整套工程的灵窍所在。山涧径流与淠河之水由此引入塘中;雨季,关闭进水,开启泄洪口门,收纳山洪,规避泛滥之患;旱岁,闸闭泄洪,启开灌溉斗门,塘水顺着各级渠渎奔涌而下,淌进干裂的田地。涝则蓄洪,旱则济耕,把桀骜不驯的淮水,化作滋养烟火人间的温柔乳汁。都江堰于江河江心分水导流,芍陂借洼地围堤潴蓄,技术路径虽有分别,“因势利导、化水患为水利”的治水智慧,却如出一辙。没有高耸巍峨的殿宇,没有碑碣漫天的称颂,只有一圈绵长堤岸,一汪澄澈湖水,无声承担起一方土地的丰歉。

 

同样是古人治水智慧的巅峰,都江堰名扬四海,游人如织,诗文歌赋络绎不绝。而芍陂,却长久隐匿于江淮的烟火深处,沉默得近乎被遗忘。同为华夏水利的瑰宝,一个万众传颂,一个寂寂无闻。多少国人熟稔都江堰的传奇,却对这更早诞生的“天下第一塘”知之甚少,翻阅典籍才恍然,我们的文明星河之中,竟还有这样一颗蒙着薄尘的明珠。这不是工程的缺憾,是后世记忆的疏漏。太多璀璨的文明遗存,静静安放在乡野大地,却被喧嚣的目光错过。我们常常向外追寻奇迹,却忽略脚下故土埋藏的盖世华章,这份疏忽,多少映照出我们对本土古文明认知的局限。

 

风掠过安丰塘的水面,涟漪层层漾开,仿佛还回荡着两千六百年前的回响。孙叔敖没有留下惊天动地的个人传说,只留下一塘活水。历朝历代,陂塘屡经损毁,又屡经修缮,古五门吐纳川流,隋时扩至三十六门,闸坝屡有增筑。及至当代,安丰塘纳入淠史杭灌区,古老陂塘依旧吐纳流水,灌溉阡陌稻田,渔舟点点,稻浪起伏。古人的智慧没有封存在博物馆的文字里,而是活着流淌在这片土地的血脉之中。水波无言,不向世人夸耀自己年岁多么久远,不诉说自己构思何其精妙,只是日复一日,润泽稼穑,养育生民。

 

它静默,却从未沉睡。堤岸看过楚地的风云,看过秦汉的明月,看过宋元明清的离合,朝代更迭,人事来去,唯有这一汪碧水守着江淮大地。它是世界灌溉工程遗产,是华夏农耕文明的活化石,是先民顺应自然、化水患为水利的伟大见证。可偌大国土之上,知晓它故事的人,终究寥寥。

 

这是芍陂的隐忍,也是许多中华古文明遗存共同的境遇。太多沉淀千年的创造,没有喧嚣的名号,没有喧嚣的流量,守在烟火民间。我们总在惊叹别处的奇观,却常常漠视故土上这份沉甸甸的荣光。这份遗忘,带着一丝让人怅然的惋惜。不是芍陂不够恢弘,而是我们读自己文明的目光,尚有许多遗漏。

 

湖水悠悠,不语沧桑。芍陂依旧静卧寿县之南,清波映着流云。它不求万众瞩目,只求岁岁泽被苍生。可后世之人,不该让这份古老的智慧,长久淹没于无声。愿更多人望向这片水波,读懂那藏于静水之下,库容万顷、渠网纵横,属于我们民族古老而深邃的文明力量。让这份跨越两千六百年的匠心,不再只有塘边的稻禾记得。

 

(作者:操良玉)

【责任编辑:吴浩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