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九九六年的冬天,来得比往年更早,也更寒峭。
潇水两岸的稻谷刚刚入仓,北风便卷着河雾,在原野上肆意地吹。寒气刺人肌肤,像细小的冰碴,往衣领里钻。我站在那间由农业银行旧食堂改造的营业部门前,身上裹着一件洗得发白、边角已经磨毛的旧棉袄。一间大的营业厅是食堂大厅改建,三间办公室连着并未打通,是原来食堂包厢,石灰墙刷得雪白,可经年累月的油烟味,却像生了根似的,沉沉地滞在空气里,挥之不去。
“小王,进来开会。”
经理的声音从屋里传来,沉稳、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。
我推门进去。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,十七个人,椅子不够,有人靠墙立着,有人沿桌坐着,有人索性蹲在地上。经理站在最里边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文件,那是上级批准成立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永州市分行营业部的正式批复。他一字一顿地宣读,读完,静默片刻,又缓缓重读一遍。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敲在人心上,沉稳而有力。
“从今天起,咱们,就是农发行的人了。”
屋里没有欢呼,没有掌声。只有一张张脸彼此相望,眼里交织着忐忑、期许,还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被时代托付的使命。
一
在农行农发代理办的年月里,我一直做信贷员,整日行走在乡间,进村入户,访田问地,对农家的生计、土地的收成、百姓的难处,都熟稔在心。代理办一共三个人:一名主任,一名会计,一名信贷员。三个人挤在农行一间逼仄的偏屋里,守着全县的粮油收购资金。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,潇水两岸的稻谷归仓,农发行永州市分行营业部正式成立。按照“人随业务走”的要求,代理办三个人全部划转到农发行工作。
农发行正式挂牌那一天,经理统筹安排,把我放在出纳岗位上。
我深知,岗位无高低,责任有千斤。自此,一方柜台、一叠票子、一本账簿,便是我全部的天地。组织安排我到哪里,我就在哪里扎根;组织交代我做什么,我就把什么做到极致。
老主任常说:“我们手里流过的,不是冷冰冰的钱,是农民一年的血汗,是一家人的指望。”
这句话,我从代理办听到农发行,听了千万遍,越听越沉,越听越真。
从代理办划转而来的,除了我,还有唐、陈、刘。经理自农行机关而来,此前未在代理办共事,却知人善任,心里对每个人的秉性与才干,都如明镜一般。
“王在代理办跟了三年收购,下乡的山路、乡间的情况,他最熟。”经理在会上目光笃定,“信贷这块硬骨头,本来该由他挑大梁。可现在出纳岗位也缺人,先委屈你一段时间。”
我点点头,从无怨言。干一行,爱一行,专一行。在出纳柜台上,我守心、守手、守规矩,不负组织所托,不负身上这身工装。
初创的日子,条件极为艰苦。会计股、信贷股、办公室各占一隅,经理与副经理连一间独立办公室都没有,只在会计股角落支起两张旧办公桌,与年轻人并肩办公。桌椅都是划转而来的老物件,漆皮剥落,榫头松动,抽屉一拉出来嘎吱响,椅子不缠上几道铁丝,根本无法坐稳。会计柜台紧挨着门,冬天冷风直往里钻,握笔的手冻得发僵。出纳柜台铁质旧栅栏推拉起来“哐当”响。每天人工数着一笔笔现金,手指数得直发麻。
可没有一个人叫苦。
如今回想,那一代人心里都燃着一团火。农发行刚刚诞生,我们便是最初的拓荒者、奠基人。这股心气,比任何物质都珍贵。
二
机构分设、人员划转的那些日子,人心浮动,却又异常坚定。
政策分明:代理办人员整建制划转。其余人员,则需经慎重遴选。十七个人,除了代理办划转的,其余分别从农行双职工家庭——包括夫妻、父子、母子或兄弟——中划转一人,还有的是从自愿报名的职工中挑选的。
我至今记得吕。
他原本在农行永州市支行工作,为了投身农发行,一次次写申请,一次次找组织汇报。那份赤诚与执着,令人动容。
宣布名单那天,经理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。念到“吕”时,他长长舒了一口气,眼眶不觉红了。
十七个人,就这样聚成了一个家。
财产清点,像一次庄严的分家。桌、椅、柜、算盘、账本、凭证,一一核对,笔笔清晰。桂拿着清单,细致入微,分毫必清:这张桌哪年买的,还能用几年;那把椅子松了,修一修还能坐;哪些档案归农行,哪些跟着业务走,一点都不能错。
办公室主任笑道:“我一辈子没当过家,今天,给十七个人当管家了。”
众人都笑。笑着笑着,眼里便有了泪光。
一九九六年十二月,十七名干部职工和两名单位司机,站在营业部门口,拍了一张全家福。我站在后排,白衬衣,蓝领带,微笑着,有点拘谨,又很认真。我那时不会想到,这一守,就是整整三十年。
三
一九九七年夏天,香港回归的喜讯传遍城乡。
人民银行永州市中心支行举办全市金融系统“迎回归”知识竞赛,营业部派我参加。
那时,社会上很多人尚不知农发行为何机构,只当是农行的一部分。我心里憋着一股劲:一定要为农发行争一口气,让社会看见我们的责任与担当。
三千多道考题,厚厚数册。白日坚守岗位,夜晚挑灯苦读,自黄昏至深夜,倦了用凉水洗面,饿了啃几口干粮。
那股劲头,如蝼蚁攀山,明知艰难,却从未停歇。
决赛最后一道风险题,我与对手同分。五十分题,答错即倒扣。旁人求稳,我选择一搏。
题目亮出,我从容作答,一字不差。
评委高声宣告:“完全正确!”
全场掌声雷动。
我们拿下了一等奖,电视台全程报道。
走上街头,有人指着我说:“看,那是农发行的!拿了第一!”
农发行的名字,就这样被世人看见。
那年,营业部还获得总行“文明建设示范窗口”。这个荣誉,当年在全省分支机构唯一的一个。
在组织的关怀与领导的举荐下,我离开出纳柜台,重返阔别已久的信贷股。
四
重回一线,我便跟着信贷股长深入乡村,走村串寨,访茶山、看田地、核贷户。
永州多山,潇水蜿蜒。村落散落在群山之间,道路崎岖,许多地方连一条平整的机耕路都没有。当年没有公车,下乡全靠一辆自行车。晴天尘土满身,雨天泥水裹腿。
带我的老信贷员老唐,五十多岁,在农行干了一辈子,划转过来成了我的师父。老唐言语不多,却句句实在:
“下乡不能走过场。要一户一户问,一块一块地看。调查不扎实,一切都是空的。”
我跟着股长,把这些话刻心上,落在脚上,记在本上。
那一年冬天去邮亭圩核查贷款,路途三十余里,车行半途突遇大雨,土路成泥沼,车轮深陷难行。老唐把自行车往肩上一扛:“走,步行!”
我与股长也跟着扛起车,三人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,跋涉半个多时辰,抵达茶场时已是深夜。场长老李守在门口,见我们浑身泥浆,又疼又惜:“这么大的雨,你们真来了啊!”
老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:“答应了的事,就不能叫百姓空等。做人要讲信义,做事要讲良心。”
那一夜,我们睡在茶场简陋的小屋,木板床硬,被褥潮湿,可心里却无比踏实。
次日清晨,我们登上茶山。连片茶树沿坡生长,寒冬之中依旧青翠,像大地铺展的希望。老唐蹲下身,抚着泥土,细细询问茶种、产量、销路、成本,问得恳切,查得认真。查完茶园,再一笔一笔核对账目,毫厘不爽。
我看在眼里,记在心底:
老一辈农金人做事,凭的是良心,守的是规矩,担的是使命。
能重回信贷岗位,与他们同行,是我的荣幸,更是组织的信任。
后来,茶场的茶树绿了,猪场的猪崽肥了。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,觉得自己像秋天田埂边的一株野菊,虽不起眼,也没什么声响,但把根扎稳了,花也开着。
五
贷款获批那天,老李专程从邮亭圩赶来,提着一袋新炒的茶叶,执意要送给大家。
经理坚决推辞:“心意我们领,但东西必须按价付钱,这是规矩。”
老李急了:“经理,你这是见外!”
经理语气平和,立场却坚如磐石:“农发行的人,绝不占群众半点便宜。规矩不能破。”
老李无奈,只得收下钱。临别时,他紧紧握住经理的手,只说了一句:
“你们农发行的人,实在。”
这句话,我记了一生。
岁月流转,茶场日渐兴旺,茶青绿了一茬又一茬。
我如山间一树,不张扬、不争先,只默默扎根,静静生长,把本职做到问心无愧。
六
营业部虽小,人心齐;条件虽苦,干劲足。
经理常说:“人少,更要心齐;条件差,更要干劲足。”
副经理沉默心细,处处体恤同事。
信贷股长终年奔走乡间,鞋常带泥土,是全行最坚实的骨干。
我渐渐明白:
一个单位的强弱,不在楼宇高低,而在人心齐否;
一个人的价值,不在职位高低,而在担当几何。
有一回赶任务,十七人一同加班至深夜。饿了后勤员弄来一袋葵花籽,大家围坐一圈,边嗑边谈。窗外,潇水静静流淌,月光洒在水面,温柔而安宁。
七
二〇〇六年,永州市分行营业部更名零陵支行,换了新牌子,进了新员工。当年十七人,大都调动或退休。只有我和另外一位同事吕,成了坚守在支行最老的员工。
年轻人叫我“王老师”,爱听我讲过去的事。我给他们讲那三间办公室,讲那辆自行车,讲老信贷员扛着车走山路的样子。他们听得很认真,然后问:“那时候苦不苦?”
我说:“苦。”
但我没有说:苦是苦,可心里亮堂、安稳、有奔头。
如同石缝中的树,风愈烈,根愈深;雨愈急,干愈挺。
前些日子整理旧柜子,我又翻出了那张全家福。灯下细看:郭中兴、杨艳华、吕秋泉、唐正良、陈晓丽、刘艳春、桂湘莉、王玉坤、席晓萍、何艳春、黄绍萍、吕远鸣、孙满娥、唐建雄、蒋鹏、徐玲凤……连同两位师傅,一共十九张面孔。照片上的我,二十八岁,立于后排,白衬衣,蓝领带,神情青涩而认真。
潇水依旧奔流,一年又一年。
我偶尔仍会去邮亭圩走一走。茶场仍在,青山依旧,老李早已退休,安享晚年。站在茶山之上,看一排排茶树整齐延展,如写在大地上的诗行。风从河面吹来,带着淡淡的茶香。我又想起老唐说的那句话:“咱们放出去的每一分钱,都是国家的钱,都是老百姓的希望。”
这句话,早已不是耳边之言,而是入骨之训、血脉之根。
我微微一笑,转身下山。
夕阳把身影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岸边,融入那条奔流不息、见证岁月的潇水之中。
岁月无言,初心不改。
山河作证,步履留痕。
(作者:王腾逸)
【责任编辑:吴浩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