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寿州三叠
时间:2026年09月16日 11:54 来源:人民金融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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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水自豫南奔涌东来,淌入皖北大地,水势骤然放缓,化作一派汤汤浩渺。八公山淡远的山影横亘一方,遥遥拱卫着寿州古城,宛若一位耄耋长者舒展臂弯,稳稳揽住一段厚重沉郁的岁月。

 

寿州之美,自有三叠。第一叠,是城,是青砖固垒,兵戈与洪涛淬炼出的千年城垣。

 

登城,是读懂寿州的开篇。这座宋代修筑的古城墙,较之南京、西安的明代城墙尚早三百余载,世人誉之为活着的古城墙。指尖抚过斑驳皲裂的城砖,旧时匠人镌刻的铭文残痕隐约可辨。四座城门之中,三座配筑形制奇巧的瓮城,内外门洞相互错置,民间俗呼歪门斜道。古昔战事,敌骑一旦闯入瓮城,通路骤然收束,便落入史书所载瓮中捉鳖的死局。一千六百余年之前,淝水之战的烽火,就燃起于城外淮水之滨。苻坚挥师南下,投鞭断流的狂言尚在耳畔。一朝溃败,北望八公山,草木皆疑为甲兵,风声鹤唳尽作追兵,两个千古成语,就此写入华夏史册。

 

鲜少有人知晓,这道城墙,除却御敌戍边,更是一部巧夺天工的治水史诗。城之东北、西北两角,各建有月形石坝,名曰月坝,是古人匠心造就的自动水利机关。坝下涵洞连通城内城外,内设木塞止水。城外水位低下之时,城内积涝顺势外泄。淮水暴涨,水压便压紧木塞,水势愈高,闭合愈严,令洪水无从倒灌入城。就连瓮城错落弯折的门洞,亦兼顾防洪之用,迂回甬道层层消解狂涛的冲击力。1954年滔天洪峰水位25.78米,1991年大水24.46米,2020年王家坝开闸泄洪,浊浪奔涌天际。每一次大水袭来,城门紧闭,月坝自持,寿州城岿然不动,城内万家灯火依旧。青砖雉堞从来不是仅供观赏的古迹标本,而是世世代代寿州人赖以安身立命的屏障,兵家谋略与水工智慧,一同烧铸、垒砌进每一块城砖。

 

国内诸多古城,为发展文旅迁走原生住民,城墙徒留一具供人打卡留影的空壳。寿州却全然不同,古城是鲜活的烟火人间。寻常百姓依旧安居城墙之内,电动车穿行于瓮城幽深的门洞,老街巷炊烟朝暮升腾,当地人日出而入、日落而出,烟火生生不息。千年古迹与市井烟火水乳相融,不必刻意寻访,人便已然身在历史之中。

 

寿州第二叠,是山,是八公山,藏着汉家文思与楚室余辉。

 

移步城北,八公山的轮廓徐徐铺展。此山不算巍峨高耸,却因一段段往事,承载千钧分量。西汉淮南王刘安,邀约苏非、李尚、伍被等八位贤士,于此山中谈玄论道,汇通诸子百家,纂成煌煌巨著《淮南子》。胡适称其为绝代奇书,全书牢笼天地,博贯古今。塞翁失马,削足适履,一叶知秋,诸多流传至今的典故,皆出自此书。刘安率众炼丹求仙,丹药未成,却机缘巧合创制出豆腐,八公山下豆腐技艺自此流传,走入千家万户的餐桌,润泽后世人间。山间刘安墓封土苍苍,草木萋萋,不远处便是大泉村,闻名遐迩的中国豆腐村,烟火与古意在此相拥。一座八公山,半部淮南国史。楚人遗韵,汉家风雅,沙场烽烟、市井炊烟,尽数沉淀于层叠山色之间。

 

山麓之下,武王墩墓新近揭开神秘面纱,距离寿春城遗址不远,是目前科学发掘规模最大的楚王级大墓,墓主正是迁都寿春的楚考烈王。墓中出土大鼎,口径甚至超越安徽博物院镇馆之宝铸客大鼎。成套九鼎八簋礼器重见天日,让人得以窥见楚国末年王室残存的赫赫威仪。这批出土文物,与城内楚文化博物馆遥相呼应。馆内楚大鼎复铸重器巍然矗立,楚金币成堆陈列,青铜罍器型雄浑沉厚,片片金箔闪烁,映照出楚都昔日的繁华荣光。寿春,楚国最后的国都,王朝落幕前的绝代风华,大半深埋在这片淮水沃土之下。

 

寿州第三叠,是塘,是芍陂,一汪碧水流淌两千六百年的济世长歌。

 

离古城迤逦向南,芍陂静静卧于原野,今人唤作安丰塘。楚相孙叔敖率民开山导水,主持开凿此塘,比都江堰尚早三百余年,荣列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。它不只是一处供人凭吊的古遗址,两千六百载岁月流转,塘水依旧汩汩不息,滋养皖北万顷平畴。

 

古时淮域水患频发,雨季洪水漫溢,旱季赤地千里。孙叔敖因地制宜,依托地势筑堤围塘,引淠河之水汇蓄陂中。塘设多处水门闸坝,水丰则泄,水枯则灌,调剂雨量,平衡水土。丰沛时节,收纳山洪,免于乡野遭涝。干旱年岁,开闸放水,浇灌阡陌良田。历朝历代,皆有官吏百姓修缮维护芍陂,堤岸屡经加固,闸口几经修整,代代接力守护这一方水利命脉。

 

春风时至,芍陂堤岸杨柳依依,碧波浩渺,水鸟掠波,苇草连天。夏秋时节,塘水顺着沟渠四散流淌,脚下田畴稻浪翻涌,万顷禾稼得以丰熟。千百年来,淮岸生灵,仰仗这一塘碧水得以衣食丰足。多少王朝兴衰更迭,城头旗帜几番变换,城墙历经战火,王陵埋于黄土,唯有芍陂一池清波,不疾不徐,岁岁润泽周遭生灵。它没有金戈铁马的传奇,没有辞章典籍的盛名,却以无声流水,养育一代又一代淮上儿女,把济世安民的初心,藏进年年岁岁的波光涟漪。

 

烽烟治乱,诸子文思,楚室风华,水利千秋,四重厚重风华,荟萃于寿州这一方水土,这般富集,世间殊为难得。

 

漫步寿州,不见摩肩接踵的汹涌人潮,却抬手低头,处处皆可触摸历史真实的肌理。楚都的兴废起落,淝水河畔的滚滚狼烟,淮河反反复复的洪涛涨落,八公山中刘安秉烛著书的灯火,武王墩出土铜鼎的肃然威仪,还有芍陂塘边岁岁不绝的农家炊烟。层层叠叠的时光,沉淀在城墙砖缝,弥散于八公山草木,荡漾在安丰塘万顷烟波。不少旅人匆匆途经,看不出这座城池内里的千钧分量。而寿州只是安然伫立于此,将三千年浩荡岁月沉埋进淮土,只待有心人驻足俯身,细细品读,方能读懂,这一城三叠,万千厚重。

 

(作者:操良玉)


【责任编辑:吴浩】